丰镇谣

咸丰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晋北的黄土地上，不见半点绿意，龟裂的田埂像老妇人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埋进种子。

风一过，不是扬起尘土，就是卷着去年留下的枯草，打着旋儿，恓惶地飘向远处光秃秃的山梁。

乔贵田蹲在自家院门口的老槐树下，一口接一口地咂着旱烟袋。

烟锅子一明一暗，映着他那张才三十三岁，却己爬满风霜的脸。

他眯着眼，望向村口那条通往祁县县城的路，路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再看，也看不出朵花来。”

屋里传来老婆玉娥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真个要走？”

乔贵田没回头，只是把烟锅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溅起几点火星子。

“不走，咋办？

地里打不下粮，圈里牲口也快断了嚼谷。

一大家子人，总不能瞪着眼等死。”

玉娥不说话了，只有灶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知道男人说的是实情。

去年一场**，今年开春又滴雨未下，村里多少人家己经揭不开锅了。

乔家祖上虽做过小买卖，传到贵田这一代，也只剩几亩薄田，光景一年不如一年。

“西口外，就恁好？”

玉娥还是忍不住，撩起围裙擦着手走出来，倚在门框上，“听人说，那边风沙大得能埋人，夏天晒脱皮，冬天冻掉耳朵。”

“好赖，是条活路。”

乔贵田站起身，拍了拍**上的土，“大同府的张掌柜捎来信儿，说口外的丰镇，茶砖换羊皮，利厚。

**台吉认咱晋商的信誉。

他牵线，我出本钱，再叫上马家的金宝、王家的栓柱，有个照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咱爹当年，也是挑着担子走的杀虎口，才挣下这点家业。

如今，轮到我了。”

“七峰骆驼……把家底都掏空了吧？”

玉娥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

乔贵田应了一声，不想再多说。

那七峰骆驼，是他卖了祖田，又找钱庄借了印子钱才凑齐的。

此行，只能成，不能败。

天光蒙蒙亮时，院里热闹起来。

马金宝和王栓柱都来了，都是二十啷当岁的后生，精壮，眼里有光，带着对西口外的向往和一丝离家的不安。

玉娥默默地把准备好的干粮、水囊和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塞进驼鞍上的褡裢里。

“家里，就靠你了。”

乔贵田看着老婆，只说了这么一句。

玉娥红着眼圈，重重地点了点头。

驼铃“叮当”响起，七峰骆驼被牵出院子，沉重的蹄子踏在黄土地上，闷响着。

乔贵田最后看了一眼自家的破败院落，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抹泪的女人和还在熟睡中的小儿，猛地转过身，拉起了头驼的缰绳。

“走嘞！”

出村的路上，静悄悄的。

只有驼铃声和脚步声。

路过村口的祠堂，乔贵田停下脚步，朝着祠堂方向，恭恭敬敬地作了三个揖。

祈求祖宗保佑，一路平安，早日还家。

队伍沉默地前行，越过干涸的河床，穿过荒芜的丘陵。

日头升高，晒得人头皮发麻。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雄关的影子，依山而建，城墙蜿蜒。

杀虎口到了。

过关验了路引，缴了税钱，队伍缓缓穿过幽深的门洞。

从关内到关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关内的那种憋闷、困顿，似乎被关墙隔断了一些，眼前是更为辽阔、也更显苍凉的土地。

又行一程，路边出现一座巨大的摩崖石刻。

风吹雨打，字迹己斑驳不堪。

马金宝年轻眼尖，指着崖壁念道：“威……后面那个字看不真了。”

乔贵田抬头，望着那仅存的一个巨大的“威”字，它像一只孤独的眼睛，漠然俯视着这群出关的谋生者。

他想起老辈人说过，这原是乾隆年间大同总兵善庆手书的“威远”二字，寓意皇威远播塞外。

如今，远不远不知道，这“威”字，也快被风沙磨平了。

他心头莫名一紧。

出得胜门，求的是一个“得胜”彩头。

可这残破的“威”字，这塞外漫天的风沙，前路是吉是凶，谁又能料得准？

“贵田哥，看啥哩？

快走啊！”

王栓柱在前头喊道。

乔贵田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关外干冷而陌生的空气，拉紧了驼缰。

“没甚，走！”

驼队再次移动，“叮当”的铃声，混着风声，飘向北方那片未知的、被称为“丰镇”的土地。

身后的雁门关，连同那个残破的“威”字，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弥漫的黄土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