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九尾龟
,半天才回过味儿来——秋谷这小子,八成是心里有事儿憋得慌,要不也不能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溜了。得了,散了吧散了吧。他摆摆手,一桌人也就散了。,往后这一个多月,就在许宝琴和花云香两家来回晃悠。许宝琴心里头酸溜溜的,可又能怎么着?**们这行的,客人就是流水,你能拦得住?,朝朝宴饮,夜夜笙歌,一晃眼一个多月过去了。,秋谷在花云香那儿吃完晚饭,忽然来了兴致,想去二马路丹桂戏园听戏。云香说行啊,那就去呗。谈瀛里离丹桂就隔条街,连轿子都懒得叫,俩人溜溜达达就过去了。,那专管迎客的案目一眼瞅见秋谷,眼睛都亮了——这位爷可是个舍得花钱的主儿!赶紧小跑着迎进来。苏州这地界的戏园子跟上海不一样,没楼上包厢,就在正厅挑了个好座儿。台上正唱着《翠屏山》,周凤林扮的潘巧云,年纪是大了点,可那身段那唱腔,啧,还是那个味儿。配戏的筱荣祥扮杨雄,**仙扮石秀,功夫都在一个水准上。演到最后一场,**仙要了路单刀,好家伙,那身眼步法跟行云流水似的,舞到兴头上,刀光一闪一闪的,满台都是风。,忽然心里头那股憋闷的劲儿就上来了。你们猜怎么着?他想自已上台舞刀去!,可秋谷还真不是吹牛。他打小拜过名师,正经练过功夫,拳脚刀棒都来得,等闲一二十个人近不了身。今儿个看见台上那路刀,心里那根弦儿就给拨动了——憋了这么多天,何不上去耍一回,也好出出这口闷气?,他招手叫来案目,让他请丹桂的老板郝尔铭过来说话。郝尔铭过来一瞧,认得,是熟客。秋谷笑着跟他商量:“我想点一出《鸳鸯楼》,还让**仙扮武松。等舞刀那场,容我上去试试,舞完了再让云仙接着唱。戏份照给云仙,我另出一份点戏钱。您看成不?”
郝尔铭听完,愣了好一会儿,脸上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干了这么多年戏园子,头一回遇见这种要求!他琢磨了半天,才吭哧憋出一句:“按规矩吧,是没这个先例……不过章老爷您有这个雅兴,云仙又是我亲授的徒弟,不比外头请的武生,破一回例……倒也不是不行。”
秋谷一听有门儿,立马掏出两张十块钱的票子塞过去:“这算我点戏额外添的。既然出了新鲜主意,总得多破费点儿。”
郝尔铭客气了两句,也就收了,进去张罗。没一会儿,戏台边上就挂出点戏牌来。《翠屏山》唱完,接着就是《鸳鸯楼》。**仙还是扮武松,那场脱靠的身段、翻的筋斗,干净利索,一点不含糊。这会儿秋谷早就溜到**扮上了,花云香想拦都拦不住——她心里直犯嘀咕:这位爷今儿是抽的什么风?
正想着,**仙下场了。忽然锣声一紧,板鼓点子跟下雨似的。值场的掀开帘子,秋谷提着钢刀,大步流星上了台。
花云香在台底下这么一瞧,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章秋谷吗?
平日里那位轻裘缓带、**倜傥的章大少爷不见了,台上站着的是个杀气腾腾的武生:头扎黑缎包巾,高挽英雄结;身穿黑缎密扣紧身衣,四周用湖蓝缎子镶着灵芝如意纹,胸前白绒绳挽成**蝴蝶的样子;腰里系着月白阔带,钉满了水钻,明晃晃的晃眼,两边垂着双扣,中间挂着湖蓝色回须;下身黑绉纱兜*叉裤,脚上一双黑缎快靴。这一身打扮,衬得他狼腰猿臂,往那儿一站,那气场,简直能镇住千军万马。
更要命的是那精气神儿——黑纱巾把额头一勒,眉眼都吊起来了,那股子英风锐气,啧,没法形容。
台上的、台下的,千百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都盯着他一个人。
秋谷左手擎着刀,摆了个“怀中抱月”的架势,右手往上一横,亮开门户。忽然身子一矮,“啪”地起了个飞腿;收右腿,换左腿,旋风似的一转,顺势摆个“金鸡独立”,右手接过刀来,开始慢慢舞动。
起初还慢,看得清人;越舞越快,到后来只见一团刀光,把他整个人裹在里头,风雨不透。白茫茫一团在台上滚来滚去,脚底下愣是一点声儿没有。说时迟那时快,猛地刀光一散,他使了个“燕子衔泥”的身法,一个筋斗从台东直扑到台西,足足八九尺远!手里那把刀在身下反着折过来,“呼”地收住,人又稳稳当当地站在那儿,面不改色气不喘,还是那个“怀中抱月”的收势。
他刚要转身**,忽听满堂喝彩声里,夹着一声女子嗓子,脆生生的,又清又亮,高叫一声:
“好呀!”
秋谷心里一动,回头看去。只见第二排坐着个二十上下的女子,穿得鲜亮,长得娇俏,眉眼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那双眼睛水汪汪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
按规矩,武松舞完这场就该下场了。可秋谷见她看得那么专注,心里一热,干脆再卖弄一回本事。好个章秋谷,另使出一路看家功夫:先把腰刀往背后一插,空手开了“四门”;忽然左右开弓,连着扑了两个筋斗;翻身还没落地,那明晃晃的钢刀已经又到了手里。这路刀法跟刚才不一样了,只听风声飒飒,冷气飕飕,刀光映着台上的灯火,看得人头皮发麻。足足舞了半刻多钟,这才收住。进**换了衣裳再下来,又成了那个从容淡定的翩翩公子,刚才那一身杀气,就跟从来没出现过似的。台上换了**仙接着往下唱。
可谁想到,他这一路刀舞,虽说是兴之所至,却引出一个人来——就是刚才喝彩那个女子。
这女子是谁?说出来吓你一跳:正是三年前艳冠上海滩、红透半边天的名妓,金月兰!
这金月兰,十七岁梳拢,还没满一年,就被**黄大军机的长孙黄伯润看中了。黄公子花了八千两银子把她赎出来,纳了侧室。这位黄公子,那年刚二十,正房**早没了,也没续弦,人长得清秀,性子也温厚。家里头,啧,钱多得能砸死人,门第又高。吃穿用度,更是一呼百应。按理说,月兰也该知足了,安安稳稳跟着他过日子。要是再生个一男半女,将来没准儿还能封个诰命夫人呢——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福分?
可有些人的命,就是这么怪。
上海滩那些做惯了倌人的女子,那副骨头好像是天生就长歪了的,怎么也掰不直溜。你让她安安分分当个良家妇女?做梦!
她们平日跟马夫、戏子厮混惯了,身子是散漫惯的,性子是**惯的——坐马车、逛张园、吃大菜、看夜戏,天天这么着,人家觉得这才是过日子。你让她从了良,门规家法一大堆,她受得了吗?
再说了,良家妇女把“失节”二字看得比命还重,可出身堂子里的,这种事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压根儿不当事儿。就算那些真心想从良的,偶然碰上个俊俏后生,也忍不住要偷偷摸摸。这就像吃惯了家常饭,偶尔偷吃两块点心,自已还觉着不算毁节——可那顶绿**,就这么轻轻巧巧戴在丈夫头上了。
这还算好的。更有一种倌人,或是“讨人”身不由已,或是欠债还不清,就挑个有钱的客人,先灌足了迷汤,发下千斤重的毒誓,说什么非你不嫁。开口身价,不是三千就是五千。
偏偏这世上就有这么一帮“寿头码子”——你跟他借钱,他翻脸比翻书还快,哭穷诉苦,一毛不拔,亲戚朋友都能断了往来。可遇上这种倌人,那叫一个心甘情愿、服服帖帖,大把银子捧出去,连个“不”字都不敢说,恭敬得跟伺候亲爹似的。这些人,天生一副贱骨头,长着一副势利眼,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心肝比煤球还黑。自已大字不识几个,还瞧不起读书人;骨子里贱得没法说,偏要充大爷摆排场。这种人,真真是“丢给豺狼,豺狼都不吃;扔到荒郊,土地都嫌脏”的货色。也正因为自已丧尽天良,才有那种丧尽天良的倌人来收拾他。到头来花了一大笔钱,不到一年半载,那倌人瞅个空子,卷了值钱东西,跑得没影儿了。非但人财两空,连老本都扔进东洋大海。这就叫“倌人洗澡”——借别人的力,拔自已出火坑;等出了火坑,翻脸不认人,什么天理人情,全扔脑后头了。
可这世上的事儿,一报还一报,老天爷可不瞎。自已拐来的不义之财,迟早也被戏子、马夫那帮人照样骗光。怎么来的,怎么去,最后两手空空。等老了丑了,门前冷落鞍马稀,到那时候,悔也晚了。
所以说,诸位看官,上海滩的倌人,那是能轻易娶的么?
扯远了,咱还说金月兰。
她嫁给黄公子后,一块儿回了**。没住多久,就觉着处处不自在——太闷了!天天闷在深宅大院里,跟坐牢有什么区别?于是她就开始撺掇黄公子,说想搬到上海住。
黄公子听了,倒也没发火,只是跟她说:“你不就是嫌**闷,想去上海逛逛园子听听戏散散心吗?可上海那地方,不是能长住的。再说了,你现在不是从前了,既然嫁了我,就是良家妇女,做什么都得小心。就算住上海,也不能老出门。别的事儿我能答应你,就这个,不行。你趁早断了这个念头吧。”
月兰听了,心里那个恨啊,可嘴上不敢说什么。但从此,就又动了重操旧业的念头。
有了这个心,她就天天琢磨着怎么跑。可黄府深宅大院的,想跑出去谈何容易?好不容易,让她想出一个主意来:黄府后头几进都是楼房,最后一进后楼紧贴着城河,河里的船就停在楼下,说话声都能听见。月兰就跟公子说,前院太吵,想搬到后楼住,清静,还能看看河上的景致。黄公子哪儿想得到她这是为了逃跑铺路啊?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让她搬了过去。
月兰心里那个乐啊。挑了个黄公子不在房里的日子,先把金银细软打成包袱,从窗户用绳子缒下去;然后自已拿了条汗巾,一头系在窗搭上,一头拴在腰里,两手扳着窗口,咬着牙,忍着心惊胆战,从楼上慢慢往下坠。好歹是落到船里了。那船是她早就买通了的船户,当夜就开船跑了。
等黄府第二天下午发现不对,撬开门进去,哪儿还有金月兰的影子?只见窗户大开,箱子翻得乱七八糟,所有值钱的首饰细软,全没了。黄公子气得话都说不出来,愣了半天。
气归气,总得想办法。他拿了月兰两张照片,开了个失单——好家伙,价值上万两银子。亲自去拜会钱塘知县,托人家赶紧追拿,又请发公文到上海协查。又写信给上海华洋同知,把失单照片都附上,叫包探认真访查。其实他也知道,这么大个上海滩,上哪儿找去?也就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为这事儿,他在家闷了一个多月,没怎么出门。
忽然有一天,钱塘县派了差人来府上报信,说金月兰找着了!敢情她跑回上海,居然又**接客了!原来黄公子把照片失单寄到上海后,华洋同知翁延寿派了两个干练的包探查访。上海那帮包探,鼻子比狗还灵,月兰又没改名换姓,没几天就让人盯上了。当场连人带赃,全给逮了,送到公堂。会审官问了几句,说:“我也不难为你。把你交给上海县收押,再行文把你提回**,由你主子自已处置吧。”就把人移交给了上海县。上海县发了公文到钱塘县,叫派人来上海提人。
钱塘县接到公文,赶紧派人到黄府送信,问怎么处理。
黄公子听了,反倒犹豫起来。他心里琢磨:月兰这女人是可恨,可既然跑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要是真提回**,审问追赃,那相府的脸往哪儿搁?再说了,这会儿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想起当初那些恩爱日子,心又软了。想了半天,他对差人说:“你回去禀告你们老爷。这金月兰虽是我府上的逃妾,可要是张扬出去,名声上不好看。依我看,也不必追究她逃跑的罪了,只不许她再做那种生意就行。请你们老爷回文上海县,人也不用提了。只叫金月兰写个保证书,永远不再为娼,在上海县存个档案。今后要是发现她在苏州、**、上海这三处再干这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你就照这话回吧。”
钱塘县的差人连连点头,回去禀明。县太爷就发了公文到上海县,把这案子存了档,让月兰写了保证书,放人了。
一场天大的官司,就这么不了了之。
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金月兰只不敢在沪、苏、杭三地做生意,却听说天津那地方富人多,阔佬扎堆。什么林黛玉、张书玉这些名妓,去天津没两年,个个穿金戴银,排场大得吓人,手头私房钱少说上万,那些衣裳首饰还不算在内。月兰动了心,想去投奔林黛玉。她们从前是姐妹,料想不会不收留。于是收拾了剩下的金珠细软,搭上招商局的“新裕”轮,一路到了天津紫竹林。
上岸后一路打听,好不容易找到侯家后东天保南班林黛玉的寓所。黛玉见了她,又惊又喜,忙问她怎么脱的身。月兰把逃跑、被抓、取保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说上海是不能待了,特意来投奔她。
黛玉听了挺高兴:“我这儿正愁人手少,做不开场面,还想去上海请人呢。我想上海那班人,也没什么色艺双全、又能拿得住客人的,所以没敢乱请。你来了正好,这儿的生意,我看你做得来。我这就叫本家给你预备房间。不过房间里的摆设得自已出,两间屋子,少说也得四五百块,你拿得出来不?”
月兰说:“我手头现钱是不多,可有几十两金条,值个两三千块。应该够了,这个不用愁。”
黛玉更高兴了,赶紧叫本家进来,说明情况,让她预备房间。那女本家叫阿毛,也是上海人,大姐出身,这些年攒了些钱,就到天津开了这家南班堂子。听说月兰要包房间,又见她年轻,风头也好,心里乐意,满口答应。月兰开箱子拿出六十两金条托她去换,换了三千多块。俗话说有钱好办事,没两天,月兰的房间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当晚由黛玉一个熟客——一个姓钱的候补道——给她摆了个“双台”捧场。
打这儿起,金月兰在天津果然生意红火,叫局吃酒的客人没断过。半年下来,除去开销,反倒多了两千多块的衣裳首饰、三千多两现银。月兰心里那个得意,就别提了。
可这世上的事儿,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正赶上义和团闹起来了,****打进天津,林黛玉、金月兰她们只好慌慌张张往南逃。月兰逃出来的时候,就剩孤零零一个人,当初从黄家卷出来的那些金珠细软,全丢光了。到上海没住两天,又听说联军进了北京,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到处风声鹤唳。月兰本来就跟惊弓之鸟似的,这下更睡不着觉了,只好再逃到苏州暂住,看看风头再说。
巧了不是?她就跟章秋谷住进了同一家佛照楼客栈。
这时候的金月兰,除了身上穿的衣裳、头上戴的钗环,已经一文不名了。
那天她去丹桂看戏,无意中碰见了秋谷。她从前在上海跟秋谷认识,但年头多了,印象不深,也不知道这位章二少还有这身功夫。就觉着这人长得俊,气宇轩昂,那把刀舞得跟滚雪球似的,忍不住脱口叫了声好。等秋谷下了台走近了一瞧,她才猛地想起来——这不是章秋谷吗!
秋谷也认出她来了,笑着跟她说:“我看着就像是你,可不敢认。还真是你!咱们两三年没见了吧?什么风把你这红人吹到苏州来了?怕是有什么事吧?”秋谷虽然认得她,可她嫁人又逃跑这些事,并不知情。
金月兰这会儿正走投无路呢,两手空空,连房饭钱都没着落,又不敢再做生意,正愁得要死。一见秋谷,跟见了亲人似的,一把拉住他说:“哎呀!果然是章二少!我的事儿,一句两句说不清。好在我也住在这佛照楼,你待会儿一定到我房里来,我细细跟你说!”
秋谷一听也乐了:“这可巧了!我也住佛照楼。等散了戏,回去再说也一样。”
说着,秋谷回到花云香旁边坐下。云香早看在眼里,这会儿冷笑一声:“章大少,恭喜你啊,又遇见一位老相好啦?”
秋谷说:“你别瞎疑心。我以前在上海就认得她,没什么特别交情。你放心好了。”
云香把脸一扭:“我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本来你章大少的相好,也不关我的事,我又不好管你。”说着满脸的不高兴,那股醋劲儿,隔着八丈远都能闻见。秋谷也不跟她争,笑了笑,接着看戏。
台上《杀嫂》演完,换了小喜顺的《珍珠衫》。秋谷心里急着想跟月兰回去说话,可云香在旁边,他又不好走。正巧云香家的相帮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张局票,说某处的客人催云香快去出局。秋谷趁势说:“你有差事,就先去吧。”
云香没法,只好站起来,临走还扔下一句酸话:“那我就走了。我呢,也不想做那讨人嫌的。你们二位,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说完气呼呼地走了。
秋谷也不理她,等她一走,赶紧走到金月兰跟前,压低声音说:“这戏也没什么好看的,咱们先回去吧?”
月兰会意,点点头,先起身走了。秋谷后脚跟上,俩人一前一后回到佛照楼。秋谷跟着月兰进了屋,把蜡烛挑亮了,坐下长谈。
月兰把这几年的遭遇,一五一十全告诉了秋谷。说到自已身世飘零、无依无靠的苦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秋谷听了,也忍不住为她叹息。
正是:
襄王旧梦迷巫峡,子建新诗拟洛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