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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书名:遁生  |  作者:街角的一拉得  |  更新:2026-03-07

,原本只是依附着钟鸣山脚的一个无名村落。因老圣人为青木观赐名“钟鸣”,亲笔题写匾额,这村落也跟着升格为“镇”。镇里的里正,原是郡府衙门里一名不得志的胥吏,被派来管理这新设的小镇,连镇将的职权也一并监管着。其实,**当年册封的镇将,名册上写的是“明尘”,以彰其功,安其残躯。只是明尘道人断臂独眼,归山后便几乎足不出观,那纸任命状,连同象征身份的印信,一直静静躺在观中积尘的角落,从未被启用过。,最初便是靠着**那份微薄的“镇将”俸禄与少许观田产出,勉强维系着钟鸣观的香火,守着那口越来越沉默的巨钟。然而三年前,那点本就时常迟发的俸禄,彻底断了。是**新政裁撤了这类虚衔的供给,还是那位已在此地盘踞多年、俨然一方土皇帝的里正大人暗中克扣吞没?明尘不曾去问,也无心去问。世道如此,问也无益。。他虽是少年,却早已担起了生活的重担。上山采药,入林砍柴,将道观后那片荒芜的菜园伺弄得颇有生机。靠着这些产出换来的银钱米粮,师徒二人才在这香火冷落、殿宇倾颓的道观里,勉强维持着清贫却不至**的日子。,老圣人恩旨犹在耳边,确曾吸引了不少人迁来。其中不乏嗅觉灵敏的商贾富户,他们携资带口,并非真心仰慕钟鸣观,而是早早嗅到了**即将拨款大规模修缮、甚至扩建这座“功勋道观”的“红利”。他们聚在小镇西边,圈地建起高墙大院,翘首以盼那能带来滚滚财源的工程。。老圣人骤然薨逝,新圣人继位便逢连年灾祸,**上下焦头烂额,谁还记得这偏远的钟鸣观?那预期的“红利”如同泡影,消散无踪。富户们投下的本钱打了水漂,懊恼之余,却也舍不得已建起的家业。钟鸣镇毕竟因那口钟而邪祟不侵,算是一方难得的安宁之地。于是,大多数人便也留了下来,在镇西扎了根,渐渐将这里经营成繁华富庶之区,与镇东普通百姓的聚居地、以及山顶上日益破落的道观,形成了鲜明而无声的对比。,偶尔有丝竹宴饮之声飘出,飘过寂静的街道,飘上荒芜的山道。遁生背着柴捆或药篓下山售卖时,常会经过那些朱门高墙。他目不斜视,只是偶尔会想,这些享受着钟声庇护的人们,可还有人记得,这安宁从何而来?大概……是忘记了吧。就像他们也渐渐忘记了,山巅那座快要垮掉的道观里,还住着一位曾为他们挣来这份安宁的、残废的老道士,和一个不知该算作何物的“少年”。,走向略显冷清的城门。,这里离城西的富户区远,多是普通百姓交易些自家出产。守城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卒,裹着件破旧的厚棉袍,抱着杆掉了漆的长戟,靠着墙根打盹。没什么修为,只是混口饭吃的寻常老兵。遁生走过时,向他微微点了点头。老卒半睁眼瞥了他一下,没什么反应,只是把棉袍又裹紧了些,脑袋一歪,继续他的瞌睡。
集市上已经有三四个卖柴的蹲在角落了,脚下堆着或松或紧的柴捆。遁生一来,他们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眼神里混杂着警惕、厌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妒意。无他,遁生虽看着瘦削,力气却异于常人,每捆柴都扎得又大又结实,分量足足比旁人多上一圈,却卖同样的价钱。长此以往,自然惹人厌恶。

遁生刚把柴捆卸下,还没直起腰,旁边一个卖柴的魁梧青年,在同伴挤眉弄眼的怂恿下,扯着嗓子喊开了:“哟!这不是咱们钟鸣山上,没爹没**野种小道士吗?”他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引得附近几个摊贩也侧目看来。“你那便宜师父,那个独胳膊瞎眼的残废老道,死了没有啊?别是早就臭在破殿里了吧?哈哈哈!”

集市上顿时一静,随即爆发出几声附和与低低的哄笑。那魁梧青年见有人捧场,更是得意,抱着胳膊,斜眼瞅着遁生,等着看他面红耳赤反驳的样子。

遁生动作顿了顿。他低着头,旁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侧脸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瞬。额角那个早已平滑光洁的地方,传来一阵隐约的、只有他自已能感觉到的奇异悸动和温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薄薄的皮肤和更深处的封印下,被这恶意的言语轻轻拨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嘴。只是沉默地,将刚刚放下的两大捆沉重的柴火,再次扛上了肩头。动作稳当,仿佛那青年尖锐的**和周围的哄笑,只是掠过耳边的风声。

他没有留在东门集市,而是转过身,担起柴,迈开脚步,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城西,那片富户聚居、庭院深深的区域——晃晃悠悠地走去。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背影在清晨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执拗。

身后,那魁梧青年和同伴见他“落荒而逃”,更是放肆地大笑起来,夹杂着几句更不堪的奚落。集市很快恢复了嘈杂,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乏味日常里一点微不足道的调剂。

只有那靠在墙根打盹的老卒,在遁生转身离去时,又半睁了一下眼睛,浑浊的目光追随着少年走向城西的背影,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随即又合上了眼,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遁生走在通往城西的石板路上,额角那异样的温热感渐渐平息下去。他挪动了一下肩上的扁担,眼神平静地望着前方越来越气派的宅院门楼。城西的人或许更挑剔,或许更吝啬,但至少……他们大多懒得对一个沉默卖柴的少年,投以如此直白而粗鄙的恶意。他们更关心的,是柴火是否足够干燥,捆扎是否整齐,至于卖柴的是谁,从哪里来,父母是何人,师父是死是活……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他们多半没有兴趣打听,也懒得浪费口舌去羞辱。

这或许,也算是一种“清净”。遁生默默地想,加快了脚步。他得赶在那些大户人家开始准备午炊之前,把柴卖掉,换到铜钱,然后……去给师父添件厚实点的棉衣。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遁生,过来!”

走在城西略显冷清青石道上的遁生,身后传来一道略显苍老、却中气尚足的声音。

遁生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来自一家宅院不起眼的侧后门。门开着半扇,一位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形清瘦、穿着浆洗发白但整洁的灰色旧道袍的老者,正站在门槛内朝他招手。

遁生认得他——李甲。曾经钟鸣观——那时还叫青木观——的知客道人。当年千名剑修仗剑下山后,偌大的道观便只剩下李甲一人看守。直到明尘断臂抱婴,孤身归来。不久后,李甲便向明尘辞去了知客之职,离开了道观。第二年,他就在这城西建起了这座不算奢华却也颇为齐整的宅院,还娶了妻,后来老来得子,那孩子的年纪比遁生要小上一两岁。至于他建宅娶妻的本钱从何而来,是多年积蓄,还是另有机缘,山上的明尘从未问过。

“李伯。”遁生挑着柴,走到后门前,微微躬身,“您要柴吗?”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李甲那双依旧清亮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遁生,又看了看他肩上那两大捆扎实的干柴,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侧身让开:“先进来吧,放院子里。”

遁生依言,迈步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堆着些整齐的木料和工具,显是常常打理。与城西其他富户家仆役成群不同,这里颇为安静。

李甲随手掩上了后门,将外界的视线隔开。他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示意遁生把柴放下。遁生卸下柴捆,将它们依墙放好,然后静静站在一旁,等待老者发话。

李甲没有立刻谈柴钱,而是端起石桌上早已凉透的粗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遁生身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山上……你师父,近来可好?”

遁生默默地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师父不太好……入秋后,咳得越来越厉害。夜里有时都睡不安稳。总说……大限将至,神仙难救。”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垂下了眼睑。

李甲听着,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苍老的眼皮下眸光似乎黯了黯,但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放下茶碗,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似乎裹挟着许多岁月与无奈。

“遁生,你在这儿等一下。”李甲站起身,对遁生说道,然后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向前厅方向。

不多时,他走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用青色粗布仔细包好的包袱,看起来颇有些分量,另一只手里则拎着一吊用麻绳串起的铜钱,约莫有百十文。

李甲将包袱和铜钱递向遁生:“拿着。包袱里是两件厚实的棉袍,用的是旧年的好棉花,我让人新絮的,你和师父一人一件,过冬能暖和些。这钱……”他把那吊钱也塞过来,“你拿着,去药铺抓几副对症的止咳化痰、温补元气的药。别去街角那家‘济生堂’,他家掌柜心黑,去城东‘仁和堂’,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价钱公道些。”

遁生看着递到面前的东西,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想要推辞。师父明尘虽然从未明说,但遁生能感觉到,师父与这位曾经的知客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疏离与隔阂,并非简单的故人之情。这馈赠……他不知该不该接。

就在他犹豫着要开口婉拒时,李甲身后的通往前院的月亮门处,忽然传来一个少年清脆却带着明显不满和尖锐的声音:

“娘!你快来!有人拿咱家东西!在后院呢!”

话音未落,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穿着簇新绸缎袄子、脸庞圆润、眉眼与李甲有几分相似的少年,已经一阵风似的冲到了后院,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遁生和李甲手里的包袱、铜钱,脸上满是警惕和嫌恶,尤其目光落在遁生身上那打着补丁的旧道袍和脚上沾着泥泞的草鞋时,那嫌恶之色更浓。

“看!我就说这穷酸小道士不是好东西!爹,你拿咱家的东西和钱给这贼偷干嘛?”少年转头,冲着月亮门方向又喊了一声,“娘!你快来管管爹!他要把家里的东西往外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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