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上海法租界,夜雨敲窗。,照得**林婉的皮肤泛出青瓷般的光泽。她曾是百乐门的头牌,如今躺在上海公共租界警务处的地下验尸房,胸腔敞开如两扇被暴力推开的门。,金属托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死因初步判定为心脏摘除术,创口边缘整齐,凶手有医学**或屠宰经验。”他对着记录本说话,声音在瓷砖墙面间碰撞回响,“死亡时间约在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但——”,银边眼镜后的眉头微微皱起。,没有血迹。,连胸腔内都异常干净,仿佛那颗心是被某种精密仪器完整取走,然后有人仔细擦拭过每一根肋骨。这不科学。人类的心脏连着大血管,强行摘除必然血流如注。……
沈既明俯身,手术钳探入胸腔。在左心室本该存在的位置,他触到了异样——不是血肉,是纸张。
一张对折的宣纸,平整地躺在那里,像被精心放置的祭品。
他钳出那纸,展开。
墨字遒劲,是标准的小楷:
当票
今有林氏婉娘,自愿典当“此生爱情”一份
当期:三年
月息:三分
赎价:害我者之姓名
立据人:沈氏阴阳当铺
**十三年七月初七
注:当期届满未赎,典当物归本铺所有,死生不论。
纸的下方,盖着一枚朱砂方印——阴阳太极图环绕一个古篆“沈”字。
沈既明的手指僵住了。
这印章他认得。不,应该说,他太认得了。那是沈家传了十三代的*记,本该随着父亲十年前在沈阳火车站失踪,一起埋进历史的尘埃里。
“沈法医?”
门口传来声音,清脆,带着北方口音特有的飒爽。
沈既明猛地抬头。
一个年轻女子倚在门框上,月白色旗袍被雨水打湿了襟口,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梢眼角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像开过刃的刀。
“巡捕房新来的顾问,兼《申报》特约记者,苏离。”她走进来,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规律的回响,却在距离解剖台三步时停下,“王探长让我来看看现场,说是……这案子有点邪门。”
她说着,目光却不在**上,而是缓缓扫过整个验尸房——天花板、墙角、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处,最后落在沈既明手中的当票上。
“苏小姐,”沈既明不动声色地将当票折起,放入证物袋,“初步检验结束,报告明早会送到巡捕房。至于邪门不邪门——”
“她不是人杀的。”
苏离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根**进寂静里。
沈既明抬眼。
“苏小姐,我是法医,只相信证据和科学。”他推了推眼镜,“**不会说谎,但人心会。所谓邪门,多半是有人装神弄鬼。”
“是吗?”苏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那沈法医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背后那面镜子里……”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没有林婉的倒影?”
沈既明脊背一僵。
他缓缓转头。验尸房西墙挂着一面半身镜,是方便工作时整理仪容用的。镜中映出他的白大褂、银边眼镜、紧抿的唇。映出苏离湿漉漉的鬓角、探究的眼神。映出无影灯、手术器械、瓷砖地。
唯独没有解剖台。
没有**。
镜中的世界,那张不锈钢解剖台上空空如也。
“光学现象。”沈既明转回头,语速平稳,“镜面角度、光线折射、或许还有水汽干扰。苏小姐,记者应当实事求是,而不是传播封建**。”
“封建**?”苏离歪了歪头,忽然从手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朝地上倒了点什么。
是糯米,混着朱砂。
白色的米粒和红色的砂粒滚落在地,有几颗停在沈既明脚边。他正要开口,却见那些糯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不是沾染灰尘的黑,而是从内部透出的、如墨浸染的漆黑,仿佛被火烧焦。
“阴气蚀米,”苏离盯着那些焦黑的米粒,声音沉了下去,“而且不是一般的阴气。沈法医,你这位‘客户’死前,怕是被什么东西……借了身子。”
窗外炸开一道闪电,瞬间将验尸房照得惨白。
就在那一刹那,沈既明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解剖台。
林婉的**,睁开了眼睛。
不,不是睁开。她的眼皮根本没动,但那双本该空洞的眼眶里,有东西在流转——不是瞳孔,而是两团极深的、墨汁般的黑,正死死“盯”着他手中的证物袋。
闪电过去,黑暗重新涌回。
**还是那具**,眼睛紧闭,面容安详。
“子时三刻了,”苏离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忽然转身,“沈法医,今晚最好别离开这里。另外——”
她走到门口,回头,月光从她身后走廊的窗户斜**来,给她镀了层银边:
“那张当票,你家的东西,你自已处理。但我劝你,趁天没亮,去问问令尊……或者令尊留下的那些‘规矩’。”
门关上了。
高跟鞋声渐行渐远。
沈既明独自站在冰冷的验尸房里,听着窗外的雨声。许久,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证物袋。
当票在透明袋子里,安静地躺着。朱砂印在灯光下,红得像血。
他想起父亲失踪前夜,把他叫到书房,说的那些话:
“既明,沈家当铺,当的是活人的念想,死人的执念。有些东西能当,有些不能。有些生意能做,有些……会要命。”
“如果有一天,你收到不该出现的当票——”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母亲推门进来送茶。父亲便不再说下去,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眼神复杂。
那年沈既明十四岁。三个月后,父亲在沈阳火车站失踪,随身只带了一个紫檀木**,据说是当铺最重要的“账本”。
十年了。
沈既明深吸一口气,将证物袋锁进保险柜,脱下白大褂。他必须回一趟老宅——那栋位于法租界和华界交界处、空了十年的沈家祖宅。
那里,有沈氏阴阳当铺。
夜雨如瀑。
黄包车在福州路一栋老式石库门前停下。沈既明付了双倍车钱,让车夫不用等。
门楣上,“沈宅”两个大字已经斑驳。他掏出黄铜钥匙——十年没用,锁孔都有些锈了,拧了三圈才打开。
吱呀——
木门推开,灰尘簌簌落下。
宅子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只是更旧、更冷。前厅的八仙桌、太师椅、墙上的山水画,都蒙着白布。沈既明没有停留,径直穿过天井,来到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偏房前。
这房间没有窗。
门上挂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锁——不是铜锁,而是一把青铜秤。秤杆横插在门环中,秤盘垂在两侧,秤砣是一个刻满符文的青铜小球。
沈既明伸手,手指抚过冰凉的秤杆。
父亲教过他开锁的方法,但他从未试过,因为父亲说:“除非当票自已找上门,否则这辈子都别开这扇门。”
当票已经找上门了。
他闭上眼,回忆父亲的动作:左手托起左侧秤盘,右手将右侧秤盘按下三寸,然后顺时针旋转秤砣——
咔嗒。
锁开了。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没有灰尘,没有霉味,只有一股陈旧纸张混合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不过方丈之地。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柜台,高及人胸。柜台后是顶到天花板的百宝格,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一张黄纸条,写着蝇头小楷。
柜台左侧,悬挂着一杆巨大的青铜秤,与门锁造型相同,但大了十倍。秤杆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秤盘如脸盆大小,秤砣……是一颗拳头般的青铜骷髅头。
右侧墙上,挂着一幅字:
“天地有杆秤,善恶自分明。
典得三更梦,赎取五更醒。”
沈既明走到柜台后。桌面上空无一物,只有一盏积满灰尘的油灯。他下意识地拉开正中央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本厚重的线装册子。
封面无字,纸张泛黄。他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页首是父亲的字迹:
“**十五年八月初七,子时。
典当人:林氏婉娘
典当物:此生爱情一份
当期:三年
赎价:害我者姓名
经办人:沈既明(代父执笔)
状态:未赎,当期将满。”
这不可能。
这本账册,至少十年没人动过。这笔记录,却是三天后的日期!
沈既明猛地合上册子,又立刻翻开。墨迹未干——不,不是未干,而是……它就在他眼前,缓缓渗透纸张,像刚刚写下。
他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页面大多是空白,但每隔几页,就会突然浮现出一行行墨字:
“光绪三十一年,张王氏典当‘二十年阳寿’,赎儿子中举。未赎,卒。”
“宣统三年,李姓商人典当‘良心’,赎倾家之灾。已赎,沦为乞巧。”
“**六年,赵氏女典当‘美貌’,赎情郎回心。已赎,面若夜叉。”
最后一条记录,停在十年前的今天:
“**五年七月十五,沈怀瑾(掌柜本人)典当‘十年记忆’,赎——
后面的字被一大团墨污覆盖,看不清了。
沈既明的手指停在父亲的名字上。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将房间照得透亮。
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柜台对面——那本该空无一物的地方,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月白色旗袍,烫卷的头发,姣好的面容。
是林婉。
或者说,是林婉的“什么”。
她端坐在客椅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优雅如赴宴。只是脖颈上有一圈细细的红线,从耳后延伸到锁骨——那是解剖时留下的缝合线。
她看着沈既明,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标准**式的微笑。
然后,抬起一只手,纤白的食指,轻轻点了点柜台桌面。
咚。咚。咚。
三声轻响。
沈既明低头。柜台桌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崭新的宣纸,笔墨已备,砚台里的墨汁浓黑如夜。
纸上抬头,是两个大字:
“当票”。
林婉的鬼魂微笑着,用口型无声地说:
“沈掌柜,该……做生意了。”
挂在墙上的青铜秤,忽然无风自动。左侧秤盘缓缓下沉,右侧抬起,秤杆倾斜,发出低沉悠长的——
吱呀……
仿佛一扇尘封十年的门,正在重新打开。
沈既明看着那张空白当票,又看向柜台对面那“人”。解剖刀和手术钳对付不了这个,科学解释不了这个。父亲失踪了,当票自已找上门,而一个女记者告诉他今晚别离开。
他拿起笔。
笔杆冰凉,是上好的狼毫。
窗外的雨更大了,砸在瓦片上,像无数人在急切地叩门。而在这间没有窗的密室里,一场十年前就该终结的交易,正要开始。
账册无风自动,翻到最新一页。
墨迹如血,正在缓缓浮现:
“**十五年八月初四,子时三刻。
沈氏阴阳当铺,重启。
第一笔生意:林氏婉娘,赎命。”
沈既明落笔,在“当票”二字下方,写下了第一行:
“今有沈氏既明,自愿典当……”
他顿了顿,笔尖悬停。
典当什么?
他不知道这场交易需要什么代价,不知道写下名字会有什么后果,甚至不知道对面坐着的究竟是鬼,是妖,还是人心的幻影。
但他知道一件事:父亲当年留下的最后一笔未完成的交易,十年后以这种方式回到他面前,绝不是巧合。
笔尖落下,墨迹洇开:
“……三日阳寿,问一事:
害林婉娘者,何人?”
柜台对面的“林婉”笑了,这次笑出了声音——那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剧院舞台般的回声:
“三日阳寿,只问一个名字?沈掌柜,您可真不会做生意。”
她伸手,染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推过来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娟秀的字迹:
“百乐门,牡丹厅,夜半歌声起时,剥皮人自现。”
沈既明接过纸条的瞬间,林婉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浸入水中的墨迹,丝丝缕缕地消散。最后一刻,她忽然开口,这次声音不再是柔美的女声,而是混合了无数人惨叫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唱:
“小心那个女记者——
**她身上的味道……”
“……和我死前闻到的,一模一样。”
声音散去。
柜台对面空空如也。
只有那张纸条留在桌面,和账册上新浮现的一行字:
“交易成立。
沈既明,典当三日阳寿,换情报一则。
阳寿扣除:**十五年八月初七子时。
届时未续,当命抵债。”
沈既明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三天寿命,换一个名字。”他喃喃自语,“父亲,这就是您当年做的买卖吗?”
他收好纸条,吹灭油灯,转身离开密室。
门重新锁上时,青铜秤自动回正,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而沈既明没有看到的是——在他离开后,账册又缓缓浮现出新的一行,墨迹鲜红如血:
“注:女记者苏离,真实身份——
东北出马仙,苏家最后一代传人。
所携‘仙家’:狐、黄、白、柳、灰。
危险等级:甲上。
建议:远离,或……杀之。”
雨还在下。
沈既明走出沈宅,抬头看了眼天色。子时已过,丑时将至,距离八月初七,还有整整三天。
三天后,他的阳寿将被扣除三日。
三天内,他必须找到杀害林婉的凶手,解开当票的秘密,还要提防那个“身上味道不对劲”的女记者。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又想起验尸房里苏离倒下的那些糯米——焦黑如炭。
“百乐门,牡丹厅……”
沈既明撑开黑伞,步入雨夜。伞面在路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而在他影子的边缘,另一道纤细的影子,正悄无声息地、如影随形地跟着。
那是林婉的影子。
或者说,是那张当票的影子。
交易已经开始,当铺已经重启。
而**十五年的上海,雨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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