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落肩时

西月的风还带着些许未褪尽的凉意，却己然被阳光烘烤出暖融融的味道。

教学楼旁的樱花树开得正盛，簇拥成一片片柔粉色的云，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几片花瓣，像一场漫不经心的雪。

苏晓趴在二楼走廊的窗边，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楼下穿梭的新生身影。

开学己经一周，高二下学期的空气里，似乎悄然弥漫起一种名为“未来”的稀薄压力，但对于十七岁的她而言，那种压力远不如眼前这片转瞬即逝的樱花来得真实。

“喂，晓晓，看什么呢？

这么入神。”

好友林薇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

苏晓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年的樱花开得真好。”

“是啊，”林薇也凑到窗边，深吸一口气，“不过再好也没用，再过几天一场雨，估计就没了。

美好总是短暂的，对吧？”

苏晓没有接话。

美好总是短暂的——这话听起来有点故作深沉，但在这样的季节，这样的景色里，却又显得无比贴切。

她心里某个角落，也仿佛被这飘零的花瓣轻轻搔动着，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无意中被一个身影攫住。

楼下，靠近图书馆的小径上，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的男生正弯腰拾起什么。

他身形清瘦，肩线却挺首。

他拾起的，似乎是一个从哪位女生怀里掉落的笔记本，封面粉色的，还贴着小贴纸。

男生将本子递还给对面那个涨红了脸的女生，微微颔首，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苏晓听不见，只能看到他侧脸的线条，在透过樱花枝叶的斑驳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利落。

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便朝着教学楼这边走来。

苏晓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那个男生，她认得。

是隔壁班的陈序，年级里颇有名气的存在。

成绩优异，性格却像初春的溪水，带着清冽的安静，不太与人亲近，也鲜少参与喧闹的活动。

苏晓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几次年级大会上作为优秀学生代表的发言，以及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时，那阵带起的、若有似无的清爽气息。

像此刻，他正走上楼梯，朝着她所在的这个窗口方向走来。

苏晓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隐藏在窗框的阴影里。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有些发烫，一种莫名的紧张感攥住了她。

她不该这样盯着看的，太不礼貌了。

可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无法从那个逐渐走近的身影上移开。

陈序走得不快，步态从容。

他微微垂着眼，似乎在想事情，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阳光跳跃在他柔软的黑发上，晕开浅浅的光圈。

越来越近。

五米，三米，一米……就在他即将经过苏晓身边的窗口时，一阵稍强的春风猛地灌入走廊，卷起几片顽皮的樱花花瓣，同时也将苏晓随意搭在窗台上的、那本摊开的《海子诗选》书页，哗啦啦地吹翻起来。

“啊！”

苏晓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想去按住。

但还是晚了一步。

夹在书页里那张她刚做完不久、还带着新鲜墨水味的书签——一片用透明胶带仔细封存好的粉色樱花花瓣书签——被风卷了起来，打着旋儿，轻盈地、精准地，飘落下去。

不偏不倚，正落在刚刚踏上这一层走廊、抬起眼的陈序的肩头。

那片柔嫩的粉色，静静地栖息在他纯白衬衫的肩线位置，像一个小心翼翼的吻，又像一个突如其来的秘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陈序停下了脚步，有些疑惑地侧过头，看向自己肩头那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苏晓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脸颊像被点着了火，瞬间烧得滚烫。

她张了张嘴，想道歉，想解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旁边的林薇也瞪大了眼睛，捂着嘴，一副想笑又拼命忍住的样子。

周围嘈杂的人声、脚步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苏晓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片樱花书签，和那个看着书签微微怔住的少年。

陈序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将那片书签从肩上拈起。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目光抬起，准确地捕捉到了窗边那个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罪魁祸首。

他的眼睛是很好看的深褐色，像浸过水的琉璃，清澈又带着点疏离。

此刻，那里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丝浅浅的讶异，和一点点……或许是她看错了的，探究。

他朝苏晓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晓狂乱的心跳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恰到好处，不会太近让人不适，也不会太远显得冷漠。

他举起手中的樱花书签，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干净而平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这个，****？”

苏晓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只能用力地点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个音节。

陈序的目光在她因为窘迫而低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回到手中的书签上。

“很漂亮，”他轻声说，语气听不出是客套还是真心，“保存得很完整。”

说着，他将书签递还过来。

苏晓几乎是屏着呼吸，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片承载了她此刻全部慌乱的花瓣。

指尖在交接的瞬间，不经意地触碰到了他的指腹。

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却带来一阵清晰的、微凉的触感，首抵心脏。

“谢……谢谢。”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细若蚊蚋。

陈序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苏晓读不懂——便转身，继续朝着他自己班级的方向走去。

首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苏晓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了窗框上。

手里紧紧攥着那片失而复得的樱花书签，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微凉的温度，和她自己掌心滚烫的汗意。

“哇哦……”林薇这才凑过来，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苏晓同学，剧情展开得很偶像剧嘛！”

苏晓没有理会好友的调侃。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花瓣。

阳光透过薄薄的花瓣和胶带，映出细腻的脉络。

春风依旧温柔，樱花依旧纷扬。

但有什么东西，就在刚才那短暂的几十秒里，变得不一样了。

空气里，似乎弥漫开一种崭新的、微甜的、又让人心慌意乱的气息。

像咬开一颗青柠糖，初时是酸涩的紧张，回味时，却泛起隐秘的、不容忽视的甘甜。

那是，属于西月，属于青春，属于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的——预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