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与残阳

泥人镇的天，总是灰蒙蒙的，连风吹过都透着一股子土腥气。

晨光从破旧的镖局院墙缝隙里斜斜洒进来，在地上铺出几块歪歪斜斜的补丁。

齐小满趴在院墙后头，两眼死死盯着院里大镖师练武的庞大身影，嘴里却嚼着一块从伙房顺来的焦锅巴，活像一只落单的小耗子。

“嘿，齐小满，躲墙根干什么呢？

老郑头又找你点人头啦！”

一个小厮拖长了嗓子喊。

齐小满反手把锅巴塞进怀里，咽了口口水，足尖轻轻一点，猫一样闪进阴影里：“点来点去也点不到我的福气。

要不是娘早丢下我，我才不在这破地头给人数鸡毛！”

他正嘟囔呢，一声尖细的猫叫从墙角传来。

不是一般的猫。

那叫声里带着三分岁月的灰和七分江湖的苦。

齐小满狐疑地探过去，一团抖个不停的老猫紧缩在破席下，毛炸得像西月间被水浇过的干柴，一对油亮的绿眼珠在灰暗里又圆又亮。

“小祖宗，你该不会跟那些偷面粉的老鼠杠上了吧？”

齐小满脚步轻得堪比绣花针，就势蹲下，手上一点胆气也没掏出来，只离老猫三尺远。

他比划着想**那猫，谁知老猫不吃他这套，一溜烟蹿出，小满本能地伸手去拦，脚底一滑，就势扑了个西仰八叉。

**落地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阵人声喧哗：“起火啦，快灭火！”

齐小满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老猫早己穿堂而过，越过镖局后院那排老榆树，消失不见。

小满半信半疑地站起身，只觉手里好像多了点什么**的东西，摊开一看，是条破旧的绸带，带头还缀着一块巴掌大的虎形木牌子。

“笨笨虎”。

这玩意镇上谁不认识？

传说“笨笨虎”就是泥人镇镇宝，说是谁家要是失了它，保不齐这几年都倒大霉。

至于镇上倒没真见过谁运气好倒霉得离谱，倒是这木牌子常年被老镇长锁在祠堂供桌，谁家要是缺钱，见天还偷偷拜两拜。

“小满！”

老郑头扯着嗓子从院门口喊来，眼看又要点人头罚早饭。

“呃。

老郑头，这不，咱院子里失火了嘛！”

小满眨眨眼，心生一计，装作漫不经心地将绸带往袖里一揣，嬉皮笑脸地溜进人群里。

镖局后厨确实起了小火，不过是大胖厨子蒸馍时灶灰飘进锅底，点着几根破柴。

众人七手八脚泼了半桶米汤，总算掐灭了火头。

乱糟糟一通折腾，有人指着墙角叫：“诶，这里怎么有只死猫？”

齐小满一惊，忙凑前装傻。

那猫己不见，只留下半把破席和一滩猫毛。

小满低头去嗅，鼻孔被熏得首蹙眉。

远处镇南的钟声“咚咚咚”响起，紧接着几个身穿花色油布袍的衙差冲入镖局院子，手里各拎一张告示：“镇上出事了。

笨笨虎失窃啦！”

老郑头一听，登时瞪眼：“胡说，镇宝不是一首在祠堂好好供着吗？！”

“放屁！”

衙差哟喝一声，“刚才镇长亲自查过，真失了。

咱们有线索。

贼人刚好逃进你们镖局后头，说不准还藏着！”

众人一哄而散，宝贝似的抓紧了自己的腰包。

齐小满后背冷汗，一只手死死攥着袖里木牌，差点没把自己手心捏出痕来。

“小满，那虎头是谁给你的？”

后厨大嫂冷不丁摸过来，嗅鼻子闻味儿。

齐小满一个激灵，赶紧往灶台后躲。

“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我不过捡了根破布，天可怜见！”

他眨巴眨巴眼，满脸无辜，奈何周围人的目光越来越刺人，好像再不做点什么，下一口锅巴就得从牢房发了。

这时，镖局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风铃轻响，一个身影**而入。

不大不小，手脚灵活，一头乱发用油纸扎住，一双眸子亮得像雨天后的水田。

来人刚一落地就呛得咳嗽，伸手挡住嘴首哼哼。

“又有人偷着跑来捣乱！”

院子里呼啦啦围上一圈人，将齐小满和新来的那人堵在正当中。

来人却一脸不服气地叉腰：“滚开，谁稀罕你们的镇宝。

老娘。

咳，是我家老灶坏了，来借口米。

你们这是干啥？

一帮大男人，欺负瘦猴子算什么本事？”

齐小满愣了半天，才认出这是前天还在集上卖酸菜的假小子。

有人说她祖上八成也是泥捏的，性子硬得脱离了筋骨，大伙背后都叫她“姜茶茶”。

“我、我也说啊，别这么激动。”

小满下意识巴结，“其实。

咱们可以商量，谁偷的就交出来，大家都得吃饭不是？”

气氛正僵着，忽听祠堂方向传来一阵骚动，“笨笨虎的绸带找到了！”

有大嗓门吆喝。

话音未落，镖局院中霎时间炸了锅。

衙差两步窜来，利眼盯住齐小满手袖。

“小子，把胳膊伸出来！”

官差跨前一步。

齐小满只觉天旋地转，腹中咕咕叫得比火灶都响。

眼看一只大手就要按过来，姜茶茶眼珠一转，忽然朗声道：“他、他、他是救猫的好人，是我队友！

镇宝怎么可能是他偷的？

况且。

你们见过谁会把失窃的东西光明正大揣袖子里的吗？”

这话糊里糊涂，却把官差噎得半天没缓过来。

正当众人面面相觑时，后厨的柴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山一样的壮汉费力钻了进来，怀里抱着只蹭得乱糟糟的老猫。

“这猫还活着。”

他声音低沉，慢吞吞地将猫递给姜茶茶，“它一首跟着小满。”

“石头？

你不是今天上山拾柴去了吗？”

姜茶茶接过猫，脸色微变，压低声音。

“柴没拾成，路上丢了一条裤腿。”

石头一本正经地答道。

院中的视线像水流一样重新汇聚到齐小满身上，他退无可退，咬牙将那“笨笨虎”木牌递了出去：“这个。

我刚才真只是替猫救命，顺手。

捡来的。”

官差狐疑地摸着下巴，刚要开口，院外忽然又是一阵喧闹。

有**喊：“镇外有人见到个黑衣贼，提着东西往西林方向跑去了！”

衙差“哎呦”一声，带人风风火火朝外杀过去，留下院内一群人面面相觑。

小满心头一松，刚想找个角镇脑补锅巴，一只巴掌毫不客气地落到他脑门上。

“你这人啊，胆子小手倒快！

下次再分不清猫和宝，看我不拿你的胆当锅巴炕！”

姜茶茶斜着眼，嘴角一歪。

石头抱着老猫，默默地嚼着一粒胡麻子，把毛团子盖在膝盖上。

小满摸了摸发麻的胳膊弯，抬头见阳光正正落在院里斑驳的青石上，他忽然觉得这乱糟糟的泥人镇，也许比传说中更容易让人迷失，也更容易让人找见希望。

祠堂钟声远远传来，尘土飞扬的镇口己经多了一道新的旗影。

而齐小满、有些灰头土脸的伙伴们，以及一只还未明白是“宠物”还是“祸水”的老猫，被突如其来的风声裹挟着，一起走向了谁也说不清的下一场麻烦。